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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龙煤业穆海宏散文——五爷
发布时间:2021-08-30 10:46:45 来源: 作者: 点击:

在当地,我的家族不像其他家族一样枝繁叶茂,曾祖八岁时从燕赵逃难至此后,便留在了这高原的沟壑之间,我曾多次想,他的一生注定是充满传奇的一生。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,不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顽强地活下来,还非常具有非凡的超前眼光,从解决温饱到置田办地,用了短短几十年的时间,成长为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,在那个兵荒马乱年代甚至能够置长枪、养家丁,护佑一方百姓平安。只可惜,这些我都是从父亲或者伯父的嘴里所听到,在我出生时,曾祖早就仙逝多年,随着祖父辈的一个个去世,那些传奇就更无从考证了。

祖父兄弟七人,他排老幺,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大爷、五爷和祖父,其中大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,记不清他的样子,因此,在祖父这一辈,除了祖父,待我们最亲的也就是五爷了。

五爷住在镇上,早些时候住在四爷家的院子旁边的一孔小窑洞里,五婩去世的早,从我记事起,五爷就一个人生活,他留着花白的络腮胡,一年四季头顶都离不开一顶类似于呢子面料的帽子,每逢跟着大人去赶集时,午后时分都会来到他的小窑洞里,有时候祖母会在五爷家里做饭,让所有的人吃饱了在回村里去,每次见到我,五爷都会叫着我的小名,拉开炕头旁边一个木柜的小抽屉,从里面翻出几个糖果或者饼干塞进我的手里,那可是很多生活在村里孩子们梦寐以求的甜蜜。

镇上每年都会在秋里举办物资交流会,有时三五天,有时十天半月,那是方圆百姓期待了一年最热闹的日子,五花八门的商品琳琅满目,来自天南海北的小贩用似懂非懂的方言吆喝,最吸引人的是每天都会有两场蒲剧演出,其中有几年在蒲剧演出时还会在戏台上举办公判大会,那些触犯了法律的人戴着手铐低着头站在戏台上,围观的百姓水泄不通,为维护交流会期间的社会治安起到非常重要的震慑作用。

每年的交流会,我都比其他小伙伴也幸福的多,他们大多在镇上没有亲戚,只能够白天去看戏,天黑后还得赶回来,但我则不同,可以大摇大摆的在五爷家一直住到交流会结束,喜欢热闹的祖父母也最多就是三五天后便要赶回去,将我一个人留在五爷家里,每天早上,我都会挑起铁桶,一趟趟的将五爷家的水缸挑满,那时,我年龄尚小,每次只能挑半桶水,噗通噗通水声伴随着我被朝阳拉长的身影,五爷便会心疼的让我放下扁担,他知道他的水缸里永远都不会缺水,有时比我年龄大的堂哥也会前来帮忙,后来,不论五爷搬到那里,我们堂兄弟几个都会隔三差五的来五爷家,将水缸的水挑满。

平日里早饭只有我和五爷两个人,有时候,远嫁到县城的姑妈也会带着表哥在五爷家住上一阵子,她是五爷唯一的女儿,也是对我们所有娘家侄子最疼的姑妈。五爷有个煤油炉子,每天早上架上一口小锅,便可炒一盘菜,若是在村里,我十天半月都很难见到一次炒菜,即使有,里面的油水也少的可怜。

五爷并不爱看戏,晚上看完戏后我一个人回来,他已早早睡下,但门却一直虚掩着,推开门,一丝暖和瞬间便驱散掉身上的严寒,脱鞋上炕,被窝早就铺好,我蹑手蹑脚怕惊醒睡梦中的他,但后来我才知道,五爷从未在我没回来之前就睡着。

初中时,我到镇上上学,父亲便将我安排到五爷家居住,那时,五爷已经搬家,住到了离镇上比较远的后沟里,一个院子三孔窑洞,有高大的大门,他就住在进大门后的第一孔窑洞,每天天不亮,我就从这里出发,赶往距离约三四里远的学校,直到夜深人静后再回来,初次离家,虽然只有十五里山路相隔,但我却第一次体会到了思乡的味道,也感受到了求学的不易,每天下午四点下课,晚上七点上晚自习,这中间的三个小时我都会带上书本,和同学们一起,在河边或山坡上,努力的从书中寻找未知的答案,那时,中学最多时候约有1500名学生,每当傍晚时分,到处都是苦读的学子们,大家彼此影响着大家,成了小镇上最美的一道风景线。

入学后没多久,便遇上了离家后的第一个中秋节,若在村里,母亲便会将核桃、瓜子仁等东西打碎后在当天烙最简单的月饼,可惜,那时的中秋节并没有假日,几名家境较好的学生会凑钱买一斤月饼后再分开吃,而我们这些一周只有两元钱零花钱的孩子,只能摸着肚子咽口水,那一块月饼对于我们来说,是不可求的。当夜下学后,回到五爷家,若是平时,家里早就灭了灯了,可那夜我一进院子便看见灯还亮着,推门进去后,五爷拄着拐杖靠在炕沿上,看见我回来了,就去从煤油炉上端来小锅,掀开锅盖后,我看到有两根排骨还冒着热气躺在箅子上,五爷笑着对我说,今个过八月十五,五爷不会烙月饼,就给你买了两个排骨。已经几个月没见过肉的我来不及多想,将两根排骨嗍到发白才打着饱嗝放下。那一夜,五爷和我说了很多话。

那年的冬雪落的也很早,一夜之间,尺许后的大雪就覆盖了小镇,早上三步一滑,晚上一步三滑,在迟到两次后,班主任要求我必须住到学校来,宿舍是一个通铺土炕,大约睡十二三名学生,土炕异常的冰冷,门窗都有破洞,一到夜里,呼呼的冷风便从外面呼啸而入,让所有的人不由自主的挤到一起,彼此用身体取暖,因为雪来的突然,断了回家的路,脚上的单鞋无法抵御刺骨的寒冷,几天后,便疼的无法挨地,就只好请了假,两个同学借了一辆架子车,将我送倒了五爷家,从此便开始了我们祖孙二人住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日子。

我艰难地爬上炕,五爷便推门而去,过了很久他才回来,手里抱着一捆已经冻干的茄子秧,掀开锅后,他开始为我熬茄子秧水,他说,那是治疗冻伤最好的良药,若不一次性治好,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,熬好后,他又将我扶到板凳上看着我泡完脚后倒掉洗脚水。然后开始做饭,照顾我一日三餐,五爷有一台十四吋的黑白电视机,但却只能在晚上七点后才有信号,白日里若天气好,我就坐到院子里,他搬着小板凳坐到对面,用树枝在地上画上一个井字框,教我玩一种叫格丁的游戏,有时,他像一个孩子一样,后悔自己走错了,还让我让他悔一步,年少无知的我却硬是不让,他便叹气喃喃的说又输了又输了,多年后,我才知道,五爷玩的这种游戏,整个小镇上能轻易赢他的人都没几个。

脚上的冻伤好了以后,我又搬回到他这里住,相比那些还挤在土炕上用身体取暖的同学们,已经非常幸福了,由于请假时间太长,第一学期我并没有取得好的成绩,有些沮丧的我被五爷发现,他并未责怪我,而是说,考的好不一定就是学的好,只要学的好,将来路才宽。

第一学期放寒假后,我便要回村里去,临走的前一天,我挑着水桶,将五爷家里的两口水缸填满,父亲并没有来接我,临走时,五爷将我送到大门外面却并不让我走,而是在寒风中拄着拐杖等一直等到一个要和我同行的邻村人后,将我托付给对方才让我离开,那天,日头格外暖和,我感觉到,春天就要来了。

后来,五爷年纪大了,又搬到大伯家的院子里住,大伯是四爷的儿子,四爷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,伯母也去世好几年,院子里平日里只有四婩和五爷两个老人,院子没有大门,顺着一条小路就可以下到河边,在院畔上有棵茂盛的槐树,五爷每天都会坐在槐树下的一块石头上,在地上画一个井字框,等着有人来和他格丁,寒来暑往,春去秋来,他几乎每天都在等,但陪他格丁的人却越来越少。

深秋时节,镇上又举办交流会,我来到五爷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掀开水缸,看到水不多了,就挑上水桶将水缸挑满后才去交流会上看热闹,经过几年后,交流会期间的娱乐活动逐渐多了起来,其中有数不清的录像厅,临走前,五爷问我,晚上回来睡觉不,我不假思索的说,晚上要去看通宵录像,五爷便没在说话,临走前,他又说,要是录像厅里冷了,你就回来睡。

那晚的录像很精彩,我眼睛紧紧盯着屏幕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镜头,直到天微微亮,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,推开门后,屋里飘满了食物的香味,五爷正在炕上叠被子,我看到,他正要叠的被子整整齐齐的铺在炕上,整齐的被褥告诉我,这床被子一夜都没人在上面躺过,自责的我连忙挑起水桶出了门。从此后,不论多晚我都会回去睡,而五爷的门从来都没关过。

那年农历三月十二,是村里的庙会最后一天,父亲突然说五爷去世了,全家人都要去镇上操办后事,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前些日子,我看他还是堆着笑脸坐在槐树下的石头上,脚下是一个画好的井字框,我要和他格丁,他撇了我一眼说看不上的水平,他要等高人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最后终于等到了他所谓的高人,而我却等到他去世的噩耗。堂哥说,五爷走的很突然也很安详,晚上还好好的,都晌午了还没见他起床,推开门才发现他已经去世。

操办完葬礼后,五爷家的几件家具分别给我大伯、二伯和我们家,父亲赶着骡子将一个老式的木柜拉回家后一直放在窑洞炕沿旁,后来,我们搬进了新修的平房,很多老家具都弃之不用,唯独那件老式的木柜被安置在一个闲房里面,每次回家,我都抽空拂去上面的灰尘,拉开抽屉,只是那里面空空如也,再也没有三五个水果糖或者零碎的饼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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